走出那间弥漫着雪茄烟味的会议室时,君舍已然从“有待观察的瑕疵军官”,变成了“勇于担当的忠诚骨干”。
某位同僚搭上他的肩膀:“你真要去?那地方很乱,英国人的地下电台比咖啡馆还多。”
“乱才有趣。”君舍眯眼笑了,打火机在掌心翻了个花。“柏林太闷了,需要换换空气。”
他没说出口的是,阿姆斯特丹的空气里,除了火药味和运河的腥气,也许能闻到点别的什么,比如,姜茶的味道,或者消毒水都盖不住的玫瑰皂香。
他轻快地穿过走廊,壁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而嘴角弧度始终未曾落下半分。
为什么要去阿姆斯特丹?
这个念头像浴室里的蒸汽,无声无息地攀上他的脊背。
是为了肃清英国情报网?是,但也没重要到需要一个总部上校亲自坐镇。为了证明自己,从巴黎的挫败中扳回一城?也是,暂时离开阿尔布雷希特王子大街这潭充斥着老家伙的浑水,呼吸一下别处的空气,于身心健康确实有益。
但当真…没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是因为那座城市里正住着某个人吗?
这个答案浮出水面的瞬间,他喉间溢出一声冷笑。
荒谬,君舍拒绝继续这个无聊的自我剖析。而更荒谬的是,一种陌生的、被称为“后悔”的情绪,自从来到柏林之后,便开始幽灵般如影随形。
这是一种极私密且精致的折磨。
它从不在光天化日下造访,却偏爱在深夜叩门。在你独处时,或是在某个毫无关联的瞬间,突然跳出来,咬在你最不设防的神经末梢上。
第一次是在某个凌晨的审讯之后。
那是个法国女间谍,相当漂亮,有一头浓密的黑发,眼神像淬了火的玻璃,他用了些“常规手段”,不完全是他最擅长的心理游戏,也夹杂了一些更物理性的“说服”。过程很有效率,不到两小时就拿到了电台频率。
而当他在走廊灯光下擦拭着指节血迹时,毫无预兆地,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另一张脸,苍白,柔软,一双眼睛总含着水光。
如果是她呢?
如果此刻被铐在审讯椅上的,是照片里那只总试图用手术刀拯救世界的小兔?纤细的手腕会在铁铐下磨出怎样的血痕?
她会屈服吗,会哭泣吗,还是会用那种宁死不屈的眼神看着我,就如那个夜晚,她在站台上追着列车奔跑时一样决绝?
这个想象让他胸口发涩发闷,君舍烦躁地扯开领口,真是……见了鬼。
第二次袭击发生在夏洛滕堡区。
那家诊所的橱窗玻璃擦得能照见人影,里面的器械却横七竖八地堆着,活像刚经历过一场轰炸。他本该径直走过,却鬼使神差地停了下来。
刹那间,就想起巴黎那间整洁得过分的小诊所,瓷盘里的手术刀永远按大小排列,空气里飘着消毒水味,却总被一缕姜茶的甜香中和掉。
最可笑的是那个画面,她半蹲着,白大褂拖在地上,正把水果糖塞进一个哭花脸的小鬼手里,笑得眉眼弯弯。
他猛地转身离开。
第叁次是在总部简报室,看见最新送来的市场花园行动战报时。
地图上标着阿纳姆桥的坐标。他突然想起了克莱恩,那个在军校时期,后脑勺上就写着“耀眼”二字的金发楷模,现在正在那里挨炮轰。
那么,如果克莱恩死了,她会怎么样?
他从酒柜里抓出一瓶威士忌,倒了满满一杯,没加冰,仰头一口灌下去,酒精从食道一路燃烧到胃里,但烧不掉那画面。
她站在墓园里,黑裙被雨水浸透,指尖抚过冰冷墓碑上的名字。
第四次、第五次…甚至他夜里睡不着,站在阳台上,望着被防空探照灯割裂的夜空抽烟时,那个单薄的身影也会不请自来。
真见鬼,他把烟按熄在石栏上,对着虚空吐出一口白雾,看着白雾被风撕碎,消散无踪。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愁善感了?
关于她的情报收集成了一种新的瘾,看着那些千篇一律的报告,他的嘴角竟会扬起一个弧度。
下一刻,那点弧度却僵在脸上。他为什么在笑,他为什么关心她在吃什么、做什么,他找不到答案,只能狠狠合上文件,粗暴地归咎于职业病。
但这借口在深夜独处时,就可笑得像层一捅就破的劣质窗纸。
所以,当上司问谁愿意去时,他的手几乎是自己举起来的。
不,不是主动,他对着浴室里雾气弥漫的镜子强调,只是命运恰好把枪口顶在了他腰上。至于枪膛里装的是上帝的恩赐还是魔鬼的契约?对他这种人而言,早没了区别。
水珠顺着镜面滑落下来,扭曲了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我只是去工作,他对着那张脸重申,仿佛在说服一群不存在的陪审团,荷兰的情报网烂得像筛子,需要人去收拾。至于她……
镜中人挑了挑眉,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
只是顺便看看,如果恰好遇见……也只是命运的巧合。
开往阿姆斯特丹的列车在平原上飞驰。
包厢里,《少年维特的烦恼》摊在膝头,窗外,荷兰低地的风车像一排排愚蠢的稻草人,呆滞地转着圈。
君舍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书脊,脑中默默排练着各种“偶遇”剧本。
“小女士,真巧”。太做作,像巴黎歌剧院里过气的男高音。
“您看起来过得不错”。讽刺得不够精致,缺乏惊喜元素。
“克莱恩上校还好吗?”对,这才是重点,试探,试探这段战火罗曼史的最新章节。
他饶有兴味地预演着她的反应。
她会脸色苍白如纸,却又强迫自己挺直脊背,目光躲闪着下移,指尖绞着衣摆,把布料揉出可怜的褶皱。而声音却要装得平静:“他很好,谢谢关心。”
真可爱。
像只被堵在墙角的波斯猫,明明全身毛都吓得炸起来,还要龇着牙,发出毫无威胁的嘶嘶声。想到这里,喉间溢出一声低笑,是真正被愉悦到的笑。
但笑意未达眼底就消散了。
那个阴魂不散的假设又钻出来:如果克莱恩真的回不来了呢?
出乎意料的是,这个念头带来的并非纯粹的喜悦,也不是虚伪的悲悯,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物——
五分阴暗的期待,两分残忍的好奇,剩下叁分则是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窒闷。
他闭上眼,后脑勺陷进真皮座椅的柔软里,铁轨的隆隆声撞击着耳膜。
如果他死了,小兔会怎么样?会哭吧。会绝望吧。会像那些柏林街头随处可见的战争寡妇一样,裹着黑纱,眼神空洞得像被掏干的井?
但也许……不会。他眼前浮现出她在巴黎的样子。在诊所里,在炮火声中,在逃亡时,那种固执的生命力,可笑又耀眼。
那么…在漫长的悲伤之后,她或许真会重新站起来,继续握着手术刀,用那双过分清澈的眼睛注视世界,继续吸引周围人的目光。
而乱局里,一个失去了骑士的公主,总会需要一个新的保护者。
比如那个叫约翰的刀疤脸,忠诚得像条训练有素的杜宾犬,想到这,君舍的嘴角撇了撇。
不行,如果克莱恩不在了,那也该轮到更懂得如何“照料”的人来接管,比如我。
这个念头如此清晰,又如此理所当然,连他自己都怔住了。
奥托,他对着车窗倒影中的自己喃喃,你什么时候堕落到这种地步了,期待着同僚战死,好去接收他最珍贵的“遗产”?
接收,用什么身份?荒唐,不过,如果她真需要帮助的话,作为曾经的…同窗,照顾一下他的遗孀也是分内之事。
遗孀,这个词在舌尖缓缓滚过去。
在一个薄雾笼罩的清晨,君舍抵达了阿姆斯特丹。
他下榻在市中心最体面的酒店,位于绅士运河畔,当然,是征用某位富商的产业改造而成。
接下来的两天,他高效得像个模范军官,召开会议,听取当地保安局漏洞百出的汇报,部署对间谍据点的突击搜查。
他甚至亲自参与了一次夜间抓捕,在一个运河边的仓库里截获了一批准备运往大桥的无线电零件。行动很成功,击毙了两名荷兰人,五个英国佬束手就擒。
“您的效率令人惊叹,上校。”保安局长谄媚地递上湿毛巾。
君舍只是漫不经心地擦了擦皮手套上的灰尘,仿佛刚刚结束的不过是一场无聊的牌局:“例行公事而已。”
第四天,他开始允许自己“顺便”做点什么。
上午开完协调会,他让司机“绕路”经过王子运河,黑色奔驰驶过红十字会总部对岸时,他示意车速放慢,降下车窗,安静地点了一支烟。
烟雾徐徐升起,隔着一河波光,那个熟悉的身影就这样撞进他的眼底。
她比记忆中更瘦了,米色风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河风撩起乌发,几缕拂过瓷白脸颊,微微垂着头,身边跟着那个克莱恩留下的看门狗。
君舍的嘴角勾起一个复杂难辩的弧度。
小兔过得不错。这个念头划过脑海时,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近乎温柔的讥诮。
他太清楚她在这片新森林里如何种植胡萝卜了——整理旧病历,但“偶尔会去手术室帮忙”。
读到那一行时,他独自在办公室里笑了很久。
典型的她,在巴黎时就是这样,明明自己朝不保夕,还会给后巷的瘸腿流浪猫留半块面包。近乎天真的善良,在战争里如此不合时宜,又如此…刺眼。
像黑暗房间里唯一的一盏小灯,微弱,却固执地亮着,让习惯了阴影的眼睛感到不适,刺眼得让人……想掐灭那点光。
又或者,拿玻璃罩彻底保护起来。
他迅速掐灭了前一个念头,指间的烟也莫名熄灭了。
那天夜里,他的脚步终究莫名其妙绕到了她居住的街区。
没有理由,没有目的,只是……想看看她住的地方,看看这只颠沛流离的小兔有了什么样的窝。
黑色大衣的领子竖着,抵挡着河边湿冷的夜风。他站在对岸,不紧不慢抽了叁支烟,对岸的拱窗前,几株病怏怏的冷杉杵在那儿,把灯光挡得影影绰绰。
她在里面做什么呢?
大概和在巴黎一样,絮絮叨叨写信,“今天救了叁只迷路的小羊羔,雨太大胡萝卜长势不好,你要小心千万别被狼叼走了”。
也许在看书?也许只是抱膝坐在沙发上,心里完完全全填满了那个正在炮火里啃钢铁的圣骑士。
啧,没劲。
可他还是搬进了王子运河边一栋位置“恰好”的小楼。原主人是个逃往纽约的画商,留下满墙的抽象派画作——那些扭曲的色块,倒很配他现在的心情。
叁楼书房的正对面,就是她的窗户。
此刻,他刚放下望远镜,给自己倒了杯蓝山,慢条斯理踱到窗前,运河上,一艘驳船缓缓爬过,船工的咳嗽声断断续续飘过来。
她在做什么?刚睡醒,顶着乱蓬蓬的头发给花浇水,守着茶壶等水沸,或者正对着某张照片发呆,思念那位可能早已化为肥料的骑士?
这想法让他嘴角扯起一抹颇觉有趣的笑。
你什么时候沦落到开始关心小兔的日常作息了?他轻嗤一声,走回书桌,把那些可笑的联想像抖落烟灰一样随手抛开。
公务时间到。阿姆斯特丹盖世太保的头目已经等在外面,带来厚厚一沓文件:可疑人员名单,长得让人昏昏欲睡;电台监听记录,大部分是噪音;最近叁次暗杀事件报告,业余得令人发指。
“英国佬的‘风车’还在转,”头目是个秃顶的中年人,“上周我们抓了他的联络员,还没来得及审,就在牢房里自杀了,牙齿里藏了氰化物。”
“专业。”君舍翻着文件,声音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厌倦,“我喜欢和懂规矩的对手玩,太蠢的没意思。”
及至午后,当房间里再度只剩他一人时,君舍陷进扶手椅里,双腿交迭,手里不知何时换上了一杯波尔多,酒液轻漾,口感醇厚得像天鹅绒。
他本该下楼,去那间烟雾缭绕的作战室,继续推演那些没完没了的“鼹鼠清除计划”。但他给自己批了个短假。
反正风车不会在下午叁点出洞,反正柏林那些脑满肠肥的官僚,此刻大概正搂着情妇享受周末,没空用电报机催命。
所以他打算做点更有意思的事。
他放下酒杯,拿起桌上的望远镜,将黄铜镜筒对准对岸那栋红色小楼。
叁楼,左边第二扇窗。窗帘是淡蓝色的,带碎花,一看就是女性挑选的。窗台上放着一盆蔫了的绣球花,土已经干裂了,叶子卷曲发黄,像在无声地抗议着主人的疏忽。
粗心的小兔。男人的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耐心向来是美德,他等了大约十分钟,直到终于有人影晃动,窗帘被撩开一条细缝,接着,她出现在那片光亮里,像独幕剧的主角终于登台。
淡绿色的家居裙,头发松松地挽起,露出纤细脖颈,捧着一个白瓷杯,热气氤氲,却始终未送到唇边,只是怔怔然望着运河上慢吞吞驶过的驳船。
阳光镀在她侧脸上,他能看见她睫毛投下的细密阴影,眉头微蹙,像在思考什么无解的难题。
很美,美得毫无防备。
她在想他。
这认知让他心中泛起一丝….不快?不,无聊。对,就是无聊。隔着炮火你侬我侬的苦情戏码,向来乏味。
可这“无聊”里,又掺着一丝说不定道不明的东西。像抿了一口变质的波特酒,酸涩,可酸涩过后,竟缠着一缕扭曲的回甘,让人像再尝一口。
望远镜被啪地一声搁在桌上,他需要一点更直接的东西来冲刷那怪味。摸出烟盒,打火机窜起蓝火,他深深吸了一口,让辛辣撞进肺叶,再悠悠吐出。
烟雾在窗前织成一道帘幕,暂时模糊了对岸的那扇窗。
克莱恩,如果你那身军装真成了裹尸布,小兔会怎么样?这个问题再一次毒蛇般盘踞在脑海里。
是哭湿几个枕头,然后擦干眼泪,继续在这片烂泥地里种她那可笑的胡萝卜?还是傻乎乎地去找你,最后埋在哪个战壕里?
一股焦躁升上来,真蠢,他嗤笑一声,却不知是在嘲弄谁。
下一秒,他看着她放下杯子,从衣领里掏出了个什么,男人下意识地又举起望远镜,调整焦距,视野急速拉近。
是金属身份牌。毫无疑问,是他老伙计的。
她把它攥在手心,拇指一遍又一遍摩挲着上面凸起的刻字,嘴唇翕动着,像在默念什么。
是在祈祷上帝,还是在诅咒这场战争?
君舍猜是前者,她看起来不像是会诅咒的人。连生气,大概都只会抿紧嘴唇,眼睛红红的,像只被抢了胡萝卜又不敢吭声,只会躲在洞里跺脚的小兔。
他放下望远镜,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波尔多已经温了,口感也变得绵软无力。
心底那股烦躁更甚。可手指还是诚实地举起了望远镜,仿佛那冰凉的镜筒能输入某种镇定剂。
这次她坐下了,坐在窗边的旧椅子上,膝盖上放着一本书。但她没在看,只是盯着书页发呆。食指机械地卷着一缕黑发,绕啊绕,松开,又绕上。
焦虑。
君舍对这种情绪再熟悉不过。审讯室里那些所谓的硬骨头,在烙铁真正贴上皮肤之前,手指也会无意识地这样动。
怕什么?怕你的圣骑士真的变成阵亡名单上的一行铅字?
种菜中的评论:
君舍都没想到把毕生所学用到暗恋上,偷偷摸摸观察喜欢的人,还给自己加那么多心理戏。老想雪中送炭英雄救美,可每次都搞砸。只能说前半生感情路太顺,现在还回来。怕见到小兔那一刻,就是破相的那一刻。不知道以后是不是也是这样继续偷偷摸摸的远程留意小兔的生活?
突然想到君舍跟克莱恩有点蛮像的,吃的用的都要很好。他战后应该也会想尽办法不让自己过的很穷
bp亲的评论:
男二真的太复杂了,又阴湿又自欺又行动上欻欻往小兔身边靠又天天给自己找借口又天天盼着男主挂了他去给小兔当骑士又不忍心小兔那么悲伤痛苦又用词又恶毒又搞笑的,看到男二形容自己老伙计“肥料供应商”真的忍不住笑了,男二对情敌真的好恶毒啊
更新于 2026-02-12 15: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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